“动荡”难平：日本结构性改革的深层阻力
2025年08月13日
版次：08 作者：张世达

日本经济曾因其活力和快速增长而备受世界关注，但在1990年后，由于资产价格急剧下跌，特别是受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日本一度陷入经济疲软的漩涡，其经济衰退问题也成为经济学家讨论的重点。在《动荡时代》一书中，日本央行前行长、作者白川方明详细记录了他在职业生涯中亲历的日本经济繁荣与衰退，对中央银行的角色、货币政策的制定与执行，以及中央银行与政府和市场的关系进行了探讨。

20世纪80年代后期，日本宏观经济表现优异，经济指数从1985年的13000点飙升至1989年12月的峰值38915点，涨幅近3倍。而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日本经济指数大幅下跌。1990年，白川方明就任日本银行信贷机构局信贷机构处处长，专门负责处理泡沫经济破灭后的不良债权问题。在反思这段历史时，作者认为，造成日本经济泡沫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方面，日本企业在汽车、半导体等领域的出口竞争力提升，产生极端的乐观预期；金融机构顺势而为，大力推动贷款增加，与经济活动产生“顺周期效应”，助推泡沫膨胀。另一方面，“土地税制”推动资产价格攀高，由于持有土地的税率低、买卖土地的税率高，土地持有者捂盘惜售，拉动地价上涨。

2008年3月，白川方明就任日本银行行长。同年9月，美国第四大投资银行雷曼兄弟破产引发全球金融市场的剧烈震荡，面对紧张局势，日本银行强调中央银行在危机中的“最后贷款人”角色，紧急提供支持，协调金融机构并购、避免系统性崩溃，同时扩大资产购买规模，重启零利率政策。

2009年日本民主党执政后发布“通货紧缩宣言”，要求日本银行采取更激进的宽松政策。白川方明认为，通缩根源在于需求不足与结构性改革缺失，而非单纯货币问题。宽松货币政策本质上是总需求管理工具，而泡沫破灭后的经济低迷往往伴随结构性供给端问题，受债务、人口、生产率等因素影响。在泡沫经济时期，伴随资产价格急剧上涨的是债务大幅度增长，泡沫经济破灭后，在资产价格大幅下跌，债务却没有减少，过剩债务带来了沉重的还款负担，导致金融机构逐渐出现大量不良债权，最终演化为金融危机。若未能同步推进财政整顿、金融重组和结构性改革，单纯依赖货币宽松，只会延缓市场出清，加剧资源配置扭曲，最终导致经济陷入长期停滞。

如何理解日本泡沫破灭后10年间经济增长率长期低下？白川方明认为，这是泡沫经济的直接后遗症——最典型的就是对泡沫时期积累的人、财、物“三个过剩”的调整。面对金融危机带来的巨大需求冲击，很多大企业将削减工作岗位作为最终的调节手段，随之而来的“就业冰河期”抑制了企业和家庭的支出，降低了经济增长率。另外，日本企业未能有效应对20世纪90年代以来世界经济出现的巨大变化，带来经济效率的进一步降低。

白川方明任职行长期间，日本政府多次要求日本银行配合财政扩张，白川方明则坚持央行的独立性，反对将货币政策与政府目标捆绑。面对出口企业“推动日元贬值”的呼声，他反驳“货币贬值万能论”，主张通过结构性改革提升竞争力。重压之下，2013年1月日本银行与安倍政府发表《共同声明》，承诺2%通胀目标，但白川方明仍强调需兼顾结构性改革，反对“机械”达标。2013年3月，因不满安倍政权过度干预货币政策，白川方明提出卸任。

除了货币政策之外，书中还对经济困境的结构性问题进行了探讨。白川方明认为，经济转型期面临的最大挑战是能否顺利实现从高速增长向中低速增长的过程，而人口结构变化（包括老龄化和少子化）是重要的、深层次的背景因素之一。日本的人口红利期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已经结束，与劳动年龄人口下降相对应的是，65岁以上的人口比重一路攀升，根据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的预测，到2048年将达到71.8%。

白川方明在反思职业生涯时提到，自己的一项疏忽是“对快速老龄化带来的政治和经济动向认识不足”。例如关于财政制度的健全，在老龄化人口比例不断增加的背景下，社会保障制度改革的根本问题是，人数更少的适龄劳动者支撑着老年人的养老金、医疗、护理等社会保障制度。如果所有增加的社会保障支出全部由适龄劳动者承担，不仅会影响他们的生活，而且会影响未来经济增长所需的资本积累。而随着选民的平均年龄趋于高龄化，财政支出将向有利于老年人的方向倾斜，这将对处在劳动年龄段的人群造成一定的影响，这些“银色民主主义”带来的问题不容忽视。

作者认为，中国在经济增速换挡、人口老龄化、地方政府债务等方面面临与日本相似的挑战，日本在近半个世纪里所经历的从繁荣到停滞可谓是一面镜子。在当前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加剧的背景下，中国需加快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破除要素市场壁垒，激发微观主体活力，兼顾物价稳定与金融稳定，统筹防范金融风险，关注人口、技术变革等结构性因素，应对人口老龄化，通过利率市场化、加强财政纪律约束等结构性改革增强经济韧性，走出一条高质量发展的新路。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济南市税务局）